纸,一种传递文明的介质,随着中国造纸术的不断改进,其承载的内涵也随之变得更加厚重;纸的形成与发展,与人类造纸文明的发展是休戚相关的,从原始的破衣麻布造浆,到近现代的机械化大生产,纸文明直接或间接地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
江门纸厂,曾是我国华南地区三大造纸厂之一,并且是我市第一家机械化造纸厂,它从诞生、发展到而今的没落,无不见证着侨乡造纸工业文明的兴衰沉浮。
1913年2月,我市台山籍旅日(一说旅美)华侨余觉之、余乾甫等人,在江门文昌沙一带创办了“江门造纸股份有限公司造纸厂”,开创了广东近代造纸业和采用股份制发展工业的先河。明年的2月,江门纸厂将迈出建厂100周年的步伐;但是,当它即将走到第99步的时候——去年的12月18日,江门纸厂“三旧”改造项目正式启动,其所在的基地和厂房,或将被改造为商业住宅区,这标志着在我市曾经辉煌一时的造纸文明行将逝去。
而今,银洲湖纸业基地作为广东省重点产业布局的重要一极,再一次在五邑大地将纸的文明发扬光大。正因如此,我们更加怀念这份产业的源头和开端;近日,记者怀揣一颗对百年企业的敬畏之心,走进了江门造纸企业(集团)公司所在的旧厂房。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次文化寻根之行。
探访
断壁残垣难掩昔日辉煌
4月24日中午,行走在礼乐一路的林阴道边,远远可见3根耸入云霄的大烟囱,它们傲人的身躯引人遐思,和江门造纸企业(集团)公司旧厂房正门墙上那斑驳却清晰可见的“1913”互为映衬,静观街上的车水马龙。
走进江门纸厂旧址正大门,一片绿野葱翠、灌木丛生的景象立即呈现在记者眼前,间或也会有几辆运送货物的卡车划破这沉寂已久的宁静。记者沿右手边的厂房走去,眼前充斥着凌乱的杂草和破败的屋檐,这与仅一墙之隔的礼乐一路上的街边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中一间由红色砖瓦砌成的小库房还较为完整,库房的大门紧锁着。铁锁边上粘贴着一张写有提示的A4纸,大意是提醒租借这间厂房的租户及时交清租金,其落款为江门市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日期为4月23日。
随后,记者花了1个多小时在江门纸厂旧厂址内绕行一圈,大部分厂房都只剩下些断壁残垣,但厂房内高悬于墙壁之上的“当心吊物”、“当心触电”、“禁止吸烟”、“小心明火”、“渴时一滴如甘露,酒后添杯不如无”、“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高压电房、严禁进入”等宣传标语却随处可见。在名为江德利环保纸品有限公司的厂房内,记者看到有专门为员工设置的吸烟区,吸烟区对面的厂房四周的墙壁均已被拆除,空旷明亮的厂房内,零星洒落的一些办公用品难掩办公人员匆忙离开的脚步。在一处看起来像员工宿舍的房间内,碎石上还堆放着两个红色枕头及一双粉色女士球鞋。
在一间宽敞明亮,标号为38号的厂房中,墙上的工作日志和计划书布满了灰尘,拨开尘土能清晰看到这些工作日志上的字迹:“下周一上午9点部门开展安全生产学习会……1992年5月15日。”在这间厂房的某个角落,一双看起来有些褶皱和裂纹的解放鞋与一本红色的《毛泽东选集》摆放在了一起,虽然无序,但却规整。翻看这本略显斑驳的《毛泽东选集》,一行端庄秀气的蓝色钢笔字给人以时空穿越的感觉。这本《毛泽东选集》的主人名叫陈美玲,1976年1月,她在这本选集上留下了一句“时刻牢记毛主席的教导,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
沿着38号厂房直走,远远地可见两栋类似于巴洛克建筑风格的厂房耸立于江门河支流河畔,厂房的大门紧锁着,四周则被绳索围成一圈。从楼下由礼乐街道办树立的牌子上得知,这是两栋具有侨乡特色的碉楼,为原江门纸厂财务、办公室等部门的办公地点。离碉楼约50米远的地方是江门河边的货运码头,码头边停靠的货船和吊车均已锈迹斑斑。
立于码头与碉楼之间,视线沿着其中的一条小道伸向数百米以外的新建住宅小区,似乎在昭示着一种将来与其类似的命运。
离开江门纸厂旧址时已是下午3点,进出纸厂的车辆开始变多,有的运来了整车的木板,有的则满载各种石材,“纸”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回忆
一段最珍贵的记忆
林淑美是上世纪80年代江门纸厂的技术员,她将从1980年夏天进厂到1989年离开的近十年工作生涯,当作她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作为“老三届”的林淑美一毕业就被分配进了江门纸厂造纸机械分厂做技术员,得知女儿捧上了铁饭碗,一家人不知道有多高兴。于是,林淑美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跟随车间主任学习制浆工艺、维护机械等技术。
“当时的江门纸厂是由省轻工业厅直辖的大型国企,福利待遇非常好,诊所、学校、图书阅览室、小商店、体育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林淑美说,那时的江门纸厂正是比较兴旺发达的时代,身在这个令她无比自豪的小社会中,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江门纸厂会走向没落并最终倒闭。
不过,就在林淑美进厂的当年,江门纸厂遇到了建厂以来最大的火灾事故之一,这起事故也是我市当年的重特大事故。“由于稻草等造纸原材料堆放不规整,加之夏天燥热的天气,最终导致了严重的火灾事故。”谈起当年的火灾时,林淑美仍不免有些心惊。
其实,令林淑美记忆深刻的是矗立在江门纸厂码头边的两栋碉楼。“当时还没有礼乐桥,大部分住在河对面的工人每天都得很早起床,搭载人工划的小船到纸厂上班。”就这样,林淑美在码头上起起落落近10年,每当经过那两栋独居特色的办公楼时她都不忍多瞥一眼。
观点1
优胜劣汰是历史的必然
通过林淑美的介绍,记者得知在我市白沙街道永康里社区一带住着众多原江门纸厂的老员工,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厂长极富感情地向记者回忆了他与江门纸厂相关的种种。
这位老厂长1950年参加工作,在江门造纸厂工作期间,他先后获得1955年度与1956年度“广东省工矿交通先进工作者”称号。工作期间,他致力于科学研究,攻克多项造纸生产技术难题,为我市造纸产业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可以说是江门纸厂的诞生和发展将我市造纸产业带入了一个全新的现代生产阶段。”老厂长说,当时江门纸厂的纸产量在整个珠三角地区都是名列前茅的,部分纸品种的生产和造纸技术的革新在国内也算前沿。
“作为江门纸厂的老员工,我们都怀着一份深深的情谊,其中不乏‘恨’的成分,但对它的‘爱’却是最主要的。”对于江门纸厂等老一代工业文明的没落,老厂长认为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任何事物都逃不过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当市场经济逐渐形成,我们却仍陶醉于计划经济时代的成就当中,不思进取,仍然沿用计划经济年代那套陈旧的制度,怎能不被社会所抛弃呢?”
观点2
走出回忆的困境
去年,江门纸厂被列入江海区“三旧”改造项目,在改造项目中,江门纸厂的一处老办公楼和厂内的一座碉楼成为市级文物保护点。我市文化学者谭定立认为,江门纸厂在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和发展变迁后,很多纸厂老工人和市民对该厂有着深厚的感情,保留住纸厂内最具典型和特色的建筑将为一座城市的情感寄托留下一片记忆。
他认为江门纸厂反映了我市造纸工业文明的发展历程,如今政府保留纸厂内的文物,等于多了一份美好的记忆,也让子孙后代知道江门纸厂在江门工业史上曾做过的贡献。“但我们不能老是停留在这种已将消失的所谓工业文明中,江门纸厂的兴衰没落史恰恰说明了计划经济正在逐步退出历史舞台。”谭定立认为一个过分怀旧的城市,不会是一个有活力的城市。正如一个过分怀旧的人,只能生活在回忆里。